龍應台 <<目送>>
節錄 <共老>
......
我們相視而笑,好像剛剛經歷過一個秘密的宗教儀式,然後開始想念那缺席的一個人.
是一個陽光溫煦,微風徐徐的下午. 我看見他們兩鬢督了白髮,因此他們想畢業將我的日漸憔悴看在眼裡.我在心疼他們眼神理不經意流露的風霜,那麼──他們想必也對我的流離覺得不捨?
只是,我們很少說.
多麼奇特的關係啊.如果我們是好友,我們彼此探問,打電話,發簡訊,寫電郵,相約見面,表達關懷.如果我們是情人,我們會朝思暮想,會噓寒問暖,會百般牽掛,因為,情人之千是一種如膠似漆的黏合.如果我們是夫妻,只要不是怨偶,我們會朝夕處,會耳提面命,會如影隨形,會爭吵,會合好,會把彼此的命運緊緊纏繞.
但是我們不是.我們不會跟好友依樣殷勤探問,不會跟情人一樣長相廝磨,不會跟夫婦一樣同船共渡.所謂兄弟,就是家常日子平淡過,各自有各自的工作和生活,各自做各自的抉擇和承受.我們聚首,通常不是為了彼此,而是為了父親或母親.聚首時即使促膝而坐,也不必然會談心.即使談心,也不必然有所企求──自己的抉擇,只有自己能承受,在我們這個年齡,已經了然於心.有時候,我們問:母親也走了以後,你我還會這樣相聚嗎?我們會不會,像風中轉蓬一樣,各自滾向渺茫,相忘於人生的荒漠?
然而,又不那麼簡單,因為,和這個是世界上所有其他的人都不一樣,我們從彼此的容顏裡看得見當初.我們清楚地記得彼此的兒時──老榕樹上的刻字,日本房子的紙窗,雨打在鐵皮上咚咚的聲音,下夜裡的螢火蟲,父親唸古書的聲音,母親快樂的笑,成長的過程裡一點一滴的羞辱,挫折,榮耀和幸福.有一段初始的生命,全世界只有這幾個人知道,譬如你的小名,或者,,你在哪棵樹上折斷了手.
南美洲有一種樹,雨樹,樹冠巨大圓滿如罩鐘,從樹冠一端到另一端可以有三十公子之遙.陰天或夜間,細葉合攏,雨,直直自葉隙落下,所以葉冠雖巨大且密,樹底的小草,卻茵茵然蔥綠.兄弟,不是永不交叉的鐵軌,倒像同一株雨樹上的枝葉,雖然隔開三十公尺,但是同樹同根,日開夜闔,看同一場夜雨直直落地,與樹雨共老,挺好的.
節錄<(不)相信> 龍應台
二十歲之前相信很多東西,後來一件一件變成不相信.
……
曾經相信過理想主義者,後來知道,理想主義者往往禁不起權力的測試:一掌有權力,他或者變成當初自己誓死反對的邪惡,或者,他在現實的場域不堪一擊,一下就被權力腐化;理想主義者要有能力,才能將理想轉化為實踐.可是理想主義者兼具品格及能力者,幾希.
曾經相信過愛情,後來知道,原來愛情必須轉化為親情才可能持久,但是轉化為親情的愛情,猶如化入杯中的冰塊──它還是那玲瓏剔透的冰塊嗎?
曾經相信過海枯石爛作為永恆的表徵,後來知道,原來海其實很容易枯,石,原來很容易爛.雨水,很可能不在來,滄海,不會再成桑田.原來,自己腳下所踩的地球,很容易被毀滅.海枯石爛的永恆,原來不存在.
二十歲之前相信的很多東西,有些其實到今天也還相信.
譬如國也許不可愛,但是土地和人可以愛.譬如史也不相信,但是對於真相的追求可以無止無盡.譬如文明也許脆弱不堪,但是除文明外我們其實別無依靠.譬如正義也許極為可疑,但是在乎正義比不正義要安全.譬如理想主義者也許成就不了大事業,但是沒有他們的社會一定不一樣.譬如愛情總是幻滅的多,但是營火蟲在夜裡發光從來就不是為了保持光.譬如海枯石爛的永恆也許不存在,但是如果一粒沙裡有一個無窮的宇宙,一剎那裡想必也有一個不變不移的時間.
那麼,有沒有什麼,是我二十歲前不相信的,現在卻信了呢?
有的,不過都是些最平凡的老生常談.曾經不相信"性格決定命運",現在相信了.曾經不相信"色即是空",現在相信了.曾經不相信"船到橋頭自然直",現在有點信了.曾經不相信無法實證的事情,現在也還沒準備相信,但是,有些無關實證的感覺,我明白了,譬如李叔同圓寂前最後的手書:"君子之交,其淡如水,執象而求,咫尺千里.問余何適,廓爾忘言,華枝春滿,天心月圓"
相信與不相信之間,令人沉吟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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